董方
多媒体话剧《哥不是传说》的名字，是小哥们给起的。
动笔之前，我前前后后找了十几位外卖小哥、快递小哥、网约车司机、货车司机聊天。他们跟我讲跑单路上遇见的各种事，受委屈的、被暖到的、哭笑不得的。说到最后，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跟我讲：“你听过的那些故事，有真事儿也有传说，但你要记住，哥们儿肯定不是传说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，后来，它成了这台戏的名字。
我干了二十多年军队文化工作，说到底是讲故事的人。多年的基层经历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眼睛总盯着身边的人，写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、细琢磨却有光的东西——用我自己的话说，叫“写平凡之非凡，传不说之传说”。
几年前我刚转业，就有朋友建议我关注这些被互联网催生出来的新就业群体。从那时候起，我就开始留意收集素材。去年，大连市总工会计划开展维权服务活动和集中入会仪式，我所在的团队毛遂自荐，想用一出戏给这场活动添一把不一样的火。这事就成了。
为了扎进他们的生活，我真穿上工服，跟着一位快递大哥送了一天半的快递。分拣、扫码、打电话、爬楼，一套活儿下来手忙脚乱，因为业务太生疏，拖累大哥正常跑单，只好选择退出。就这一天半，我明白了一件事：他们的实际状态，跟坐在家里想象的真差得太远了。那种累，不光是体力的累，是系统里不停跳动的倒计时催着、电话那头有人不理解、跟家人说起职业时说不出口的那种累。但也正因为有过这一段笨拙的体验，落到剧本里，才有了真切的泥土味儿。
这部戏的形式，我们琢磨了很长时间。话剧天生带着仪式感，能让观众在近距离的表演里产生共鸣。但舞台时空有限，信息量上不去。好在这几年多媒体技术越来越成熟。我们用视频增大信息量，用LED放大舞台空间，用配乐和音效把情绪往上推。说句不谦虚的话，我们在追求一种电影感。演出结束后，真有观众跟我说，没想到看话剧也能有看电影的感觉，下回得带孩子也来看看。还有一个意外收获：多媒体替代了实景搭建，舞美成本降下来了，这部戏有条件走进厂矿学校，转战各种条件的剧场，让好故事走得更远。
戏里的主角是三位小哥。一位是退伍后跑外卖的，一位是创业失败转行开网约车的，还有一位是不想被框住、选择干快递的年轻人。三个人各有各的憋屈，大晚上跑到海边想透口气，结果被路人当成了“精神病”。来找他们的社区书记和社区民警，引出了一段快要被忘记的往事。
演这部戏的，是一个叫“境界戏剧社”的团体，由身处一线的普通劳动者自发组成。演职人员里有媒体人、老师、社区工作者、银行职员、在校大学生、转业军人，形形色色。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：都热爱舞台，都有一线工作的经历。所以他们在台上演角色的时候，带着一股子生活的土腥味儿，这种劲儿，专业演员真模仿不来。
这部戏想说什么？我希望用艺术的真实去重新解读这群人的生活真实。大家在街上天天见到他们，可未必真正了解他们。我希望观众看完以后，能用更平等的眼光去看待他们，也希望小哥们自己能成为“这个时代又一个高大崭新的精神符号”。更深一层，一个好的社会，应该不断产出让人寻找共识的作品。
最后，有一件事至今说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。戏里火灾救人的核心桥段，完全是虚构的。可剧本刚落地排练不久，大连就真的发生了一件事：一名外卖小哥三次冲进火场，救出了被困群众。我们整个剧组都被震住了。这件事直接促成了谢幕时的那段话：“今天在舞台上讲述的故事，也许从未发生，也许已经发生，也许即将发生，也许永远不可能发生。但无论如何，请朋友们离开剧场的时候忘掉我们，去关注身边每一位和你一起努力的人。”
生活远比戏剧更加精彩。传说不只是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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